从白鹤梁水下博物馆的唐代石鱼题刻，到三峡工程博物馆的AR互动体验；从都江堰清明放水节的古老仪式，到“长江文化艺术季”的现代声光演绎——长江文化正以多元形态，在新时代焕发生机。作为中华民族的母亲河，长江孕育的文化不仅是中华文明的重要根脉，更是推动长江经济带高质量发展的精神源泉。十年来，沿江省市以“共抓大保护、不搞大开发”为指引，在文化保护、研究、传播等领域取得显著成效，但面对文化遗产系统性保护不足、创新转化能力不强、区域协同机制待完善等挑战，仍需探索更可持续的传承路径。

　　一、长江文化保护传承成效明显

　　长江文化的保护传承，始终以生态为基、以科技为翼、以协同为径，在实践中构建起“保护——研究——活化”的完整链条。生态治理的持续推进，为文化遗产筑起“安全屏障”。过去十年，长江经济带累计整治入河排污口20多万个，长江干流连续6年保持Ⅱ类水质，优良水质比例提升到96.5%。在此基础上，一批曾受环境威胁的文化遗产重焕生机。江苏南通五山地区从集聚数百个污染源的“生态伤疤”蜕变为滨江文化公园，湖北武汉黄孝河从承担城市排污功能的“龙须沟”变身兼具净水功能与文化展示的体育公园，实现“生态修复”与“文化守护”的双向共赢。

　　科技赋能让文化遗产“活”起来。水利部长江水利委员会利用空间地理信息等技术手段构建起拥有数千条数据的水文化遗产“数字家底”；重庆、上海、云南等地深入推进全域水文化资源调查；白鹤梁水下博物馆通过水下观测廊道与VR技术，让观众“穿越”千年见证古人水文智慧；三峡工程博物馆开发AR船闸模拟、水波纹文创产品，将工业文明符号转化为可感知的文化体验。科技与文化的融合打破了时空限制。

　　协同机制推动文化保护从“单点突破”走向“系统治理”。2022年，“长江水文化建设联盟”成立，59家单位跨区域协作保护长江水利遗产；渝鄂两地签署《长江三峡库区文化保护跨区域协作机制》，破解省际交界地带的文化保护“管理真空”，让千年盐道重获生机；川渝两地秉持共建共享理念，建立长江国家文化公园建设项目“一本账”，全力打造长江国家文化公园跨区域合作共建样板；《长江国家文化公园建设保护规划》的出台，更明确“一条主轴引领、四类功能衔接、七大片区联动”的布局，将13个省市的文化资源纳入系统性保护框架，推动羌藏、巴蜀、滇黔、荆楚、湖湘、赣皖、吴越等地域文化交融共生。这些跨区域、跨部门、跨领域的协同实践，构建起长江文化保护的“全域防护网”，彰显了系统治理的显著成效。

　　二、长江文化保护传承面临的现实挑战

　　部分流域的文化遗产保护仍存在规划不衔接、标准不统一的问题，一些线性文化遗产如古水道、古纤道等因跨越多个行政区域，存在保护责任划分模糊、协同推进力度不足的情况；部分非遗项目因传承链条脆弱、活化利用路径单一，尚未融入区域发展大局，这些都制约了长江文化系统性保护传承的深入推进。

　　尽管成效显著，长江文化保护传承仍面临诸多“硬骨头”。文化遗产系统性保护存在短板，存在重发展轻文化的观念，部分文化遗产受到损毁；非物质文化遗产因传承人老龄化而面临失传风险；部分地区过度商业化开发破坏原生文化生态，旅游文化产品同质化严重，同时基层文物保存条件差、非遗面临“人走艺绝”风险，生态保护与文化发展存在冲突。这些问题本质是现代化进程中传统与现代、保护与发展等多重矛盾的集中体现，制约着长江文化的系统性保护与创造性发展。

　　创新转化能力区域差异明显。各地区在经济基础、创新能力、资源禀赋与发展定位上的不同，导致文化创新转化能力呈现区域性差异。东部地区以上海、南京等地为代表，在文化活化、数字创新、研究传播等领域多维引领；中游地区例如长沙等地，依托特色资源、特色文化实现专项单点突破；上游地区例如昆明、宜宾等地虽具备巨大潜力，但受经济基础、科技水平限制，尚未形成完整的创新转化体系。

　　协同保护机制仍需深化。虽然跨区域联盟与补偿机制初步建立，但部分省份因利益诉求差异，在文化遗产联合修缮、考古研究等方面存在协作壁垒；长江文化研究多集中于单一领域，如水利史、考古学，缺乏对“江河伦理”“生态文化”等跨学科议题的系统探索；文化传播仍以政府主导为主，社会力量参与度不足，“民间河长”“文化志愿者”等基层力量的作用有待充分激活。

　　三、构建长江文化保护传承的长效机制

　　推动长江文化保护传承高质量发展，需从“系统保护、创新转化、协同共治”三个维度发力，让千年文脉在新时代持续焕发活力。

　　以“系统性保护”筑牢文化根基。强化生态与文化协同保护，在长江干流及主要支流生态修复工程中，同步开展文化遗产调查与保护，如在洞庭湖、鄱阳湖治理中，重点保护古堤防、古闸坝等遗产；将文化遗产保护纳入地方政府绩效考核，建立“生态—文化”双指标评估体系，对破坏文化遗产的行为实行“一票否决”。

　　以“创新转化”激活文化价值。一是推动“科技+文化”深度融合。构建长江文化大数据中心，加快实现沿线省级博物馆藏品数字化全覆盖；鼓励企业开发文化元宇宙项目，如“数字长江”虚拟展厅，让用户沉浸式体验长江文明发展历程；利用人工智能技术，对川江号子、楚辞等文化资源进行创造性转化，推出符合年轻群体审美的数字文创产品。二是深化文旅融合发展。整合长江沿线文化与自然资源，打造“长江文明溯源”“水乡风情体验”等跨区域主题线路；在长江沿线重点城市建设“长江文化综合体”，集成非遗展示、文创销售、文化演艺等功能；借鉴湖北“长江文化艺术季”、四川都江堰清明放水节的成功经验，培育具有国际影响力的文化节庆品牌，推动长江文化“走出去”。

　　以“协同共治”凝聚保护合力。一是健全跨区域协作机制，完善“长江水文化建设联盟”运行模式，设立专项基金支持跨省文化遗产联合保护；建立长江文化研究协同创新中心，组织高校、科研院所开展“长江文化与文明互鉴”“江河伦理与生态治理”等跨学科研究；推动沿线省市加强长江文化协同保护，统一文化遗产保护标准与执法规范。二是激发社会力量参与，推广上海“河道天使”、江苏“民间河长”等模式，建立长江文化志愿者服务体系，鼓励公众参与文化遗产巡查与宣传；引导企业通过“文化+公益”模式参与保护，如设立长江非遗保护基金、资助文化遗产数字化项目；将长江文化纳入国民教育体系，在中小学开展“长江文化进校园”活动，编写地方特色教材，实现文化传承从娃娃抓起。

　　长江经济带发展，不仅是经济的协同崛起，更是文化的融合共生。在新时代发展浪潮中，长江文化的精神内核持续焕发新生，长江文化始终是中华民族砥砺前行的精神动力。站在长江经济带发展第二个十年的起点，以系统思维守护文化根脉，以创新精神激活文化价值，以协同理念凝聚保护合力，让长江文化在传承中创新、在创新中发展，为推进中国式现代化注入不竭的文化力量。正如长江之水奔涌向前，千年文脉也将在新时代续写更加壮丽的篇章。（作者：涂永红，中国人民大学长江经济带研究院院长；中国人民大学国际货币研究所副所长、财政金融学院教授；吕陈，长江经济带研究院助理研究员。）